第三章 重生
这里是北京西郊的一片空地,面积很大,看来已经空闲了很长的时间,空地边缘用彩条布做成的围挡,已经变得破破烂烂,但仍执著的想要遮住里面的 荒乱。空地上唯一的建筑是一座旧式居民楼,从外面看去,整栋楼散发出腐败的气息,没有人愿意靠近,去感受这令人恐惧的腐败气息。之默和暮风却要在这里蹲点 监视附近的动态。因为接到线人举报,一个贩毒团伙有可能要在今天进行交易。两个人丝毫不敢懈怠,专注的注视着楼下唯一的入口。
暮风好像发觉了什么,四处看了看,小声地说:“之默,我突然觉得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唱歌……”
之默依旧注视着楼下,没有理会暮风。“之默?”暮风怀疑之默刚才没有听到他说话,叫了他一声。然而之默依旧没有反应。就在暮风怀疑之默是不是 睡着了时,之默警觉起来,向前欠了欠身,找到一个更好的观察角度,“快,有情况!”之默说完站了起来,“目标出现,快请求支援!”
暮风立刻跑到楼道另一端的露台上。从露台向下望,可以看到不远处有一条水泥路,路边上的树荫下有个人蹲在地上,不时左右看看,好像在等人。看 到暮风出现,那个人站了起来,向暮风比了个手势,转身迅速的跑开了。看到那人离开,暮风也赶紧跑回之默的身边。“已经去叫支援了。”暮风向之默汇报。
“很好,快,跟我去现场!”之默一边检查枪支状况,一边下楼。暮风紧跟在后。下到二楼时便可以听到有人在说话,声音不是很大,听不清他们在说 什么。两个人蹑手蹑脚地向出声的地方走过去。声音是从一楼的配电室传出来的,配电室里空空荡荡,所有的设备都被搬走了,使得配电室显得很宽敞。当之默与暮 风出现在门口时,正在交谈的四个人愣住了。
“警察!快逃!”一个毒贩边说边往窗口跑去。就在此时,一队警察赶到了现场,其中一个快步走向之默,低声说:“陈警官,已经照你说的,在门口和窗户底下安排了人。”
“好。”之默点了点头。那警察转头对毒贩子喊道:“你们不要做无谓的抵抗,最好配合我们。”四个毒贩子听了站住了。之默看到局面被控制住了,便对暮风说:“你去看看他们脚下的包里是什么?”
暮风忍住心中的激动,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,向毒贩子的方向走去。与此同时,平安街派出所一间无人的办公室内传出一个女人抑扬顿挫、如怨如诉的歌声。那歌没有歌词,但却能让人感受到无比的震撼,听之欲痛哭流涕。歌声突然间提高了,预示着有些事将要发生。
暮风走过配电室一个不起眼的小房间时,感觉到房间开着的门里好像有人在注视着他。暮风虽然没看到却可以感觉到这个人,感觉到这个人仿佛从一开 始就一直静静地注视着他。他猛然间转过头,发现又是那个既陌生又熟悉的男人。就像刚才突然出现一样,暮风刚看到他,他便又消失了,好像从来没出现过。暮风 一时间也搞不清楚这个人是不是只是个幻觉。刚刚擦掉的汗又渗了出来,沾湿了暮风的衬衣。
之默看到暮风盯着一个小房间使劲看,完全忘记了当下紧急的任务,不禁有些急躁,“你看哪儿呢?”暮风听到之默说话,才反应过来,现在有情况,不是考虑灵异事件的时候。然而,往往灵异事件都是征兆。
就在暮风将要拿到那个包时,离暮风较远的一个毒贩突然冲过来,并从坎肩的内袋里掏出了什么。“你想干什么?袭警啊?”暮风吓了一跳,往后退了一步,问道。
“那家伙手里有枪!”远处的一个前来支援的警察语带惊奇。暮风听了又退开一步,这才看到那个毒贩双手确实握着一把枪。从他拿枪的姿势看,他并 不是个使枪的老手。然而这样却更具危险性。暮风看着那个毒贩子,一时间没有任何反应,只是呆呆地看着毒贩子的脸。暮风没有看到毒贩子颤抖着的双手正在扣动 扳机。
“危险!闪开!”之默的身影伴着一声枪响朝暮风扑了过来,将暮风推倒在地。鲜血流在地上,在昏暗的屋子中格外醒目。四五个警察跑过来进行处 理,发现暮风被击中了左腹部,但不是致命伤。如果之默没有推开暮风,这一枪将正中暮风的心脏。暮风望着沾满自己鲜血的之默,想到之默又救了他一命。
“快叫救护车!”“放下枪!快放下枪!”“快,联系狙击手!”“再不缴械我们就开枪了!”在警察纷乱复杂的喊叫声、走动声中,暮风挣扎着坐起 身,看到毒贩子站在那里傻了一样。“不要伤害他……”暮风勉强开口。一个在暮风身边照顾他的警察,看到暮风坐起来,忙劝他赶紧躺下,免得失血过多。但暮风 坚持坐着,强忍住腹部的抽痛,一字一句地说:“那个开枪的……是老五啊……”
毒贩子看着坐在地上的暮风,又看看蹲在暮风旁边的之默,用颤抖的声音说:“老大……老八?”语气中带着难以置信。
一名警察吃惊地望着暮风:“你们认识?”
“之默三年前在平安街收留了七个流浪汉,他是排名第五的‘老五’,我是排名最末的‘老八’……”暮风缓慢的说着,看到之默的脸变得冷冰冰的,就好像大理石雕塑一样。暮风看着老五,不禁感叹,这就是所谓的命运吧。而此时,那个歌声变得更加刺耳,声音都有些失真了。
暮风看到之默缓缓地走向老五,用冰冷的声音,威严地说:“为什么老五?你为什么要这么做?”
老五看到之默,握枪的双手缓缓放下,还未开口,就已泪流满面。他也想不到,会和老大在这样一个场合,以这种方式相遇。“老大!我……我也是没 有办法了…… 三年前你解散了乐团,我什么都不会,其他人也找不到像样的工作……”老五用手揉揉眼睛,从坎肩内一个紧贴着心脏的口袋里拿出一张皱巴巴的照片,向之默递过 去。照片是一张七个人的合影,在最前排的是之默,长长的黑发遮住了半个脸;在之默边上的是暮风,脸上带着明显是装出来的严肃。后排最左边是老五,现在的他 比起当年明显的苍老了;老五边上的是一个带着眼镜,头发很短也很卷的人,留着小胡子,看得出是七个人中年纪最大的,是老六;在他旁边是唯一个女孩子的老 四,梳着高高的发髻,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微笑;在老四旁边是一个胖胖的男孩子,一脸傻笑的老三;老三抱着一个不满十岁的小男孩,是老七,老七的小脸上挂着调 皮的笑,正冲着镜头比着胜利的手势。这张照片上没有老二周升。看照片中的景色,应该是之默解散乐团前后照的。之默用大理石一样冷淡的表情看着照片,老五看 到之默没有任何反应,拿照片的手缩了回来。
“你带着暮风走了之后,老二仍旧干那些非法的勾当,老三年轻,去一所半工半读的技术学校上学去了。老四是女孩子,索性嫁人去过安稳日子。老六 靠在北京周边打零工勉强度日,已经很久没有他的消息了……老七只有十岁,又拧又不懂事,死活不去孤儿院。”提到老七,老五的眼泪又涌了出来。老五擦了擦眼 泪,继续说: “我到处找你也找不到,只听说你出事了。我为了养活老七,只能和老二一起干非法的买卖。由于老七年龄小,犯法也不会判重刑,所以老二总让他去干最危险的 事……”老五看着照片中那个一脸调皮捣蛋的小男孩,仿佛喃喃自语,“半年前老二告诉我,老七在与警察的一次冲突中,被警察……打死了……”随着老五声音越 来越低的声音,暮风的心也越来越沉。他回想起当他刚加入之默的乐团时,年龄最小的老七非要按照他们的规矩,由排名最后的人负责养活新加入的人来养活暮风, 被之默否决时那心不甘情不愿的表情,以及虽然明着不照顾暮风,但却在背地里偷偷塞给暮风一些好吃的。那些都是因为老七年纪小,之默买给他的营养品。暮风当 然不肯要小孩子的东西,但老七的拧劲一上来,只有之默能镇住。最后的结果往往是老七和暮风共享。
暮风回忆这与老七虽短暂但愉快地相处时间,想到老七已经离他远去,不仅落下伤心的泪水。暮风含着泪看向之默,惊讶的发现之默竟然毫不动容。
此时,平安街派出所里,那歌声更加的怪异,甚至不能再称之为歌声,因为这声音更接近哀嚎,就好像发现危险接近但无法躲避的动物发出的绝望的呼 号。接待秋羽的警察好不容易把手洗干净,走回办公室的路上,问一个从他身边走过的手里满是文件的警察:“你听到什么声音了吗?好像有人在唱歌,很怪的 歌……”正忙着与手中文件作斗争的警察不耐烦地说:“不知道,快让我过去!”
之默站在老五面前,看着老五无助的哭泣,听着老五的哭诉,但之默的表情丝毫没有改变。也许之默经历过比这更痛苦、更悲惨的事情,也许,只是因 为在这一刻,之默是执法者,他不能在执行任务时流露他的感情。老五低着头,眼泪一滴滴地落在地上,惊扰了积攒多年的尘土。“老大,我也不想走到今天这一 步……”
“既然不想,就把枪放下,配合我们。我们会从宽处理你。”之默终于开口了,用一种公事公办的口吻对老五说。
老五吃惊的抬起头,看着之默。眼睛里反射出复杂的光。他拿枪的手向之默伸过去,好像是想把枪交给之默。就在这时,暮风被涌到喉咙的血呛住了, 咳嗽起来。谁也没想到,老五听见暮风的声音突然爆发:“不!归根结底,暮风,都是因为你!老大才会解散乐团,弟兄们才会落到今天的!”之默看到老五的精神 有些失控,忙出手去抢老五手里的枪,但老五迅速的将手抽回,紧紧抓住枪,狠狠瞪着暮风,“老二犯法是不对,但你却跟着老二吸毒,是你让老大寒了心的!”暮 风听了,冷汗顺着脸颊流了下来,但暮风清楚,他并不是因为伤口的疼痛,也不是因为老五对他的指控。
老五确实有些失控,不管不顾的接着说:“也是因为你,老大才会和毒贩子闹翻,被他们害得连男人都做不成!”闻听此言,在场所有的警察都吃了一 惊,纷纷看向之默。暮风痛苦的闭上了眼睛,他第一次意识到他和之默之间的巨大裂痕,并第一次正视这横亘在他与之默之间的裂痕。他明白了,早在三年前那个下 着阴冷的雨,使得心也变得寒冷的秋天,一切就都变了,变得让人认不得了,变得让人无奈,不得不感慨命运的玩弄。
老五看了之默一眼,之默正看着另一边,没有看他,也没有看暮风。老五举起枪,一字一顿的,很轻但却恶狠狠的对着暮风说:“暮风,我要杀了你!”暮风坐在地上,看着老五,不说话,也没有任何动作。
“冷静点,别乱来!”“狙击手准备就绪!”“放下枪,不然我们开火了!”在警察纷乱的对话中,之默突然笑了,笑声由小到大,所有人都愣住了,看着眼前这戏剧性的一幕,听着之默那有些恐怖的笑声。没人知道之默想干什么。
之默冷笑了几声,“老五,你杀了暮风就够了吗?”老五吃惊地看着之默,之默的表情扭曲,仿佛正在努力忍耐着什么,当他说话时,嘴角在不正常的 抽动。“我告诉你,半年前开枪打死老七的警察,其实就是我啊!”暮风大吃一惊,一时间天旋地转,一切的一切都变得那么不真实,那么疯狂。
老五听了彻底崩溃了,发出嘶哑的嚎叫,就好像一只困兽决定要与猎人同归于尽时发出的最后的呼喊,绝望的呼喊。暮风听到老五绝望的呼嚎,觉得自 己呼吸困难,甚至快要窒息了。暮风都有点希望老五开枪打死他,让他与这不真实、疯狂的世界彻底决裂。暮风听到枪响,听到警察纷乱而焦急的呼喊,“冷静!冷 静!”“快放下枪!”“太危险了!开火!”暮风看到老五举起枪,看到之默想要阻拦枪战的发生,看到老五的坎肩被红色渲染,看到老五倒下去,看到老五眼中那 深深的恨意。
老五死了。
那几个毒贩子本想趁乱从窗户逃出去,却被之默埋伏在外面的警察抓了个正着。现场缴获高纯度海洛因十五公斤,非法枪械一把。这次任务圆满完成。
1993年6月17日 19:50 平安街派出所
暮风身上多处缠着绷带,左臂带着护臂,被人搀着走进办公室。暮风拒绝了医生要求其留院观察的建议,坚持要回派出所。他有很多事要问之默,如此 急切,多一分钟都不能等。他刚坐下,就有人来告诉他,刚才有个警察下班前交待,等暮风或之默回来,要告诉他们,秋羽下午来过,送了一本奇怪的书来。暮风听 后点了点头,没有说什么。那个人知道这一天很累,没有再多说什么,带上门走了。暮风瞟了一眼放在书桌上的书,低下头,用右手使劲地抓着头发,仿佛这样可以 理清他乱麻一样的思绪。
门又一次打开了,之默向上级汇报完情况回来了。暮风听到开门的声音,没有抬头,他知道是谁。“之默,你是不是……也很恨我?恨到想杀了我?”暮风闷声闷气地问。之默关上门,走近暮风,靠在放着那本书的桌子上。没有回答。
“如果……你不恨我,能原谅我的话……你……能不能像我们第一次见面时那样再对我笑一次……”暮风轻声说道,抬起头看着之默。
之默沉默着。双手环胸,低垂着头。过了一会儿,之默开口了,“真正的罪人,是我。”说完便离开了。暮风一个人坐在椅子上,感到自己不顾一切所追寻的最宝贵的珍宝,就这么被之默的回答丢进了绝望的深渊。
一道闪电划破天空,响起一声惊雷,雨点打在玻璃上,越来越急,啪啪作响。暮风拿起放在桌上的书,搁到腿上,用右手翻开,在傍晚昏暗的天光中再一次看着那些看不懂的文字。好像这些奇怪的文字会给他一个解释。暮风希望在绝望中被毁灭的这一切,能有重生的一刻。
书页发出了亮光,在傍晚没有开灯的房间中显得格外刺眼。那个神秘的女人又出现了。“怎么?把我给忘了?”那女人语带嘲讽地问暮风。看到暮风吃 惊的表情,无奈地解释:“不记得了吗?命运、永恒、存在,就是我那个世界的全部。今天你已经体会到命运的力量了吧?我说一切变了,它就变了。“那女人一手 提着一个木偶,一手按在书上,平视着暮风。“其实我便是命运的象征,掌管着命运的圣女。你可以叫我——卡沛拉欣·妖婷。”暮风看着妖婷,觉得无比眼熟。听 着她的声音,也觉得无比耳熟。他想了半天,终于大彻大悟:“想起来了!就是你,总在我梦里出现!就是因为你,我才会做那些怪梦吗?”暮风质问道。妖婷没有 回答,带着一抹嘲讽的笑看着暮风。“你刚刚说,你是掌管命运的圣女?”暮风想起妖婷刚才说过的话,觉得有些不可思议。妖婷看着暮风点了点头。“你毁了我的 一切!” 暮风大怒。但妖婷并不在意,反而笑嘻嘻地说:“你不是也认为毁灭之后必是重生吗?我可以告诉你,你一直想知道的事情。”暮风听了感到一丝寒意,这女人能看 穿他的思想吗?正在暮风思考着妖婷为什么知道他刚才所想的事情时,发现世界消失了,自己处在一个虚幻的空间。原来,今天早晨那一切并不是梦。
妖婷指给暮风一个方向,暮风看到那边有一些模糊的影子,好像是几个倒立着的人。暮风又仔细看了看,发现原来是自己和妖婷倒立着,显得与这个空 间格格不入。那几个人影又进了一些,当暮风看清时,惊讶地发现其中一人正是之默,看起来好像是三年前刚失踪时的打扮,之默身上插着四把长剑,但他并不在 意。之默面对着的,是一个坐在软布椅上穿着军装的人,带着一顶帽檐很短,刚够遮住额头的帽子,帽子上还有一个奇怪的符号,看不清他的长相。在他旁边,身上 被打入好几根楔子,头发被绑在一个铁柱上,只有上半身的女人,赫然是圣女妖婷!仿佛察觉到了暮风的惊恐,妖婷用一种无所谓的口吻解释着:“不要惊慌。我们 现在看到的是三年前的景象。”
“三年前?”暮风闻听此言更加惊慌。
“就是之默从你们的世界失踪后,在我的世界时经历过的事——也就是你最想知道的事。”妖婷解释着。
暮风诧异地望着她,觉得她可能真的能看穿自己的思想。妖婷却看着之默所在的方向,“现在我就让你看一看当年发生过的一切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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